如何改变世界?把小事做对——道尔顿·考德威尔与迈克尔·塞贝尔

摘要
在这期《创业者的新手错误》中,Y Combinator 合伙人迈克尔·塞贝尔与道尔顿·考德威尔提炼了多位创始人的血泪教训,围绕一个核心悖论展开:为什么看似革命性的想法常常一败涂地?答案藏在对“小事情”的理解中。
谈话以“拔树”隐喻开场:改变世界就像拔起一棵大树,只看见地面上的树干而不知道地下庞大的根系,注定会失败。许多创始人犯的第一个错误,是凭“世界本应如此”的信念构建产品,却没有真正需要它的客户。他们误以为可以像史蒂夫·乔布斯或埃隆·马斯克那样把愿景强加给世界,却忽视了马斯克们恰恰是先理解了产业链中每一个角色的深层动机,才逐步撬动了变革。
道尔顿和迈克尔用汽车经销商、房屋中介、招聘流程等例子说明:单纯用软件“去掉中间人”的朴素工程逻辑,在现实世界的复杂利益网络里并不灵验。真正改变世界的公司,比如优步(Uber),并非一夜之间颠覆观念,而是从豪华轿车等已经被接受的小场景切入,逐步打造出网络效应。拼车这个如今再寻常不过的行为,在当年是疯狂得不可理喻的,创业者唯有小心雕琢所有参与者的激励,才能让疯狂变成正常。
另一个致命错误是不做研究。很多年轻创始人甚至从未搜索过此前是否已有类似的尝试。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2000年代的创业浪潮已经几乎穷举过所有创意,后来的成功者如 Instacart,恰恰是站在前人(比如 Webvan)的肩膀上有意设计得更好。平台更迭比人类基本需求更快——想吃饭但不想出门、想找工作——这些问题是永恒的,前人的失败案例是最好的免费教材。
最后,对于专家,既要博采众长,也要保持独立判断。经历过惨痛失败的投资者往往会过度悲观;兼听且能够有选择地忽略“别做”的那部分,是创始人的必修课。归根结底,改变世界靠的不是一个宏大口号,而是把每一条看不见的根系摸清楚,把每一个微小的动机设计妥当。
正文
拔树隐喻:看不见根系,就推不倒大树
改变世界,就像拔起一棵高大的老树。假设有两位创始人:第一位知道大树在地下有密密麻麻的根系,第二位对此一无所知。知道树有根的那位,从一开始就占据着巨大的优势,因为他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与地表以上完全不成比例的、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而那位对树根毫无概念的创始人,他将会经历一次极其惨烈的“在岗学习”——他使劲推树干,树纹丝不动,于是他想不通:“我们明明算过了,树干在贴近地面的地方结束,按照这个角度发力,树应该会倒才对……” 这场景听起来荒谬,却是许多创业者的真实写照。
创业如是。所有被你视作腐朽、低效、应该被软件一键取代的传统环节,背后往往都盘踞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人类行为惯性。你如果看不到这些“根”,你就会像那个对着树干做物理计算的人,白白消耗心力。
从客户出发,而不是从“我认为世界应该怎样”出发
投稿的 YC 创始人第一条反思是:“我们之所以打造这款产品,是因为我们认为世界应该以某种方式运转,而不是因为我们有一位真正想买它的客户。” 这种初心听起来很纯粹,甚至有些崇高。我们仰望那些商业英雄——埃隆·马斯克强行将电动车时代带到人间,乔布斯重新定义了手机——于是我们潜意识形成了一种英雄叙事的模型:伟大的人物能够把宇宙掰到他们希望的方向。然而,对我们大多数凡胎肉体而言,迫使别人主动想要你推销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假如一个人根本不想要某样东西,你要和他辩论,去说服他“你其实真的需要它”,这个过程的困难程度远超过想象。很多人对销售一窍不通,他们脑中的销售画面就是走进二手车场,被巧舌如簧的销售员说服着买下一辆车。真实世界完全不是这样。没有谁会在毫无购车意愿的情况下无缘无故走进二手车场。你以为你会用某种魔法让所有不想买车的人突然对你的产品产生渴望?这概率低得令人发指。
道尔顿举了一个典型场景:“买车真痛苦,和汽车经销商打交道糟透了,买房子也一样——不如我们做个网站,让中间商彻底消失。” 这种想法简直太有共鸣了,尤其在工程师创始人当中。但深挖下去,你马上会发现:汽车经销商之所以存在,有着法规、加盟体系、本地服务以及保险金融等无数逻辑支撑;房产经纪人能在美国顽强生存,也绝不是一句“低效”能够概括的。你不能只是挥一挥魔杖就让它们灰飞烟灭,更不可能把软件像胡椒一样撒在某个产业上,味道就好起来了。很多创始人天真地以为自己开一家公司就能彻底革命房屋销售流程,这种朴素的工程效率论证,一旦落入现实的泥土,往往寸步难行。
为什么“用软件干掉招聘部门”注定失败?深层动机解析
这一点迈克尔深有同感,他经常见到类似的“招聘类”创业项目申请 YC。这些项目的论述总是惊人的一致:“我是个工程师,是个天才的工程师,可现在居然要由完全不懂技术的招聘专员来评估我,这是对人性的犯罪,是去人性化的体验。如果让用人部门的经理直接拥有一套软件工具,整个招聘团队和所有专职招聘人员就可以彻底从地球上消失,只留下用人经理加软件解决问题。”
有意思的是,迈克尔承认这条逻辑链的起点确有道理——工程师当然比外行更懂如何评判另一个工程师的技术水平。然而,他反过来观察真实世界的组织形态:如果所有大公司里都持续存在庞大的招聘团队,如果这种结构如此持久而普遍,那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你们尚未理解的效率逻辑。迈克尔总结出来的核心事实是:即便工程师更能鉴别工程师,但有两个残酷的现实——第一,工程师通常并不享受做这件事;第二,让顶尖工程师花费大量时间去面试,绝不是从他们身上榨取价值的最佳方式。你如果真的雇用了一群优秀工程师,你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们整天埋头在招聘事务里。
因此,此类创业公司最终都会撞到一面墙上:你消灭不了 HR,也赶不走招聘专员。即使你在精神上坚持不相信他们应该存在,现实世界里他们依旧存在。你要么学会与他们共生共存,要么他们就会用你意想不到的强大组织惯性将你绞杀。在商业世界里,招聘经理往往是你的“嘴上朋友”——他们会和你一起抱怨:“唉,我真希望永远不用这些招聘人员,他们尽给我推来烂候选人。”但他们永远不会去用实际行动支持你的产品,不会天天使用你的软件。
改变世界,从攻克每一个细微压力点开始
那么,道尔顿和迈克尔是在劝大家不要试图改变世界、不要改善体制吗?绝对不是。他们想强调的是:你完全有可能大幅度地改变人类行为,前提是你真正理解了那些微妙的压力点。你必须透彻地把所有核心参与方的动机研究清楚,然后一一设计出顺应甚至满足这些动机的解决方案,而非试图用粗暴的替代逻辑碾碎所有现存环节。
真正改变世界运作方式的人,在早期阶段都把无数件小事做对了。以拼车(ride sharing)为例:在优步刚出现时,“坐进陌生人的私家车一起去机场”这个概念是极度诡异的——今天的年轻观众可能完全无感,但在当时,让一个陌生人把车开到家门口,然后你钻进后座,这种行为被视为不可理喻。将拼车这件今天无比正常的事建筑为可被广泛接受的日常,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优步并非一上来就让普通人接受拼车的随意性,他们最早起步于那些专职的豪华轿车服务,也就是用“有司机的黑色轿车”这个原本就已经被大众习惯的形态切入市场。然后,他们再一点一点将边界推向外围。这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小举措,才是那个宏大创意最终得以落地、并且规范化到让普通人感到安全的真正力量。
道尔顿提醒我们,在优步成功之前,Y Combinator 资助过多少个同样打着“提升车辆使用效率,让人们共享行程”旗号的失败项目?早年的拼车类创业简直是典型的“烂点子”,但优步通过理解所有参与者的细微动机,设计出真正的解决方案。对于同样想颠覆房产交易的观众,道尔顿说:迟早会有人解决这个问题,也许就是正在观看这段视频的你,但你必须在行动之前认真地审视每一个相关方的私密动机,并且为“他们为何会被激励着使用你的产品”找到可信的答案。世界不是一张白纸,你不能一上来就幻想系统里的人会放弃所有原有行为模式,魔法般地涌入你的解决方案。
前车之鉴:为何你必须先做足研究,再不写一行代码
下一条创始人投稿同样致命:“我们在决定做什么之前,没有做足够的研究。我们现在意识到,在你的领域里,在写任何代码之前,研究得越多越好。”
这听上去像是再基本不过的道理,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许多人居然费尽心力去创办公司、去尝试融资、去申请 YC,甚至一路闯到 YC 面试,然而他们连最基本的谷歌搜索都没做。他们从来没有把想做的点子输入搜索框,也没有读过任何关于曾经尝试过这个方向的人的文章。这是一种令人痛心的“自我设限”。研究那些在你之前曾奋战过又倒下的前人,完全免费,也不花什么时间。相比之下,你要在这条路上赌上一段青春甚至多年的生命,却连简单的功课都不做,这实在说不过去。也许你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做得不同,但连过去发生了什么都不愿意知道,那更像是一种任性而固执的无知。
年轻创始人尤其容易掉进这个陷阱,因为他们的“互联网记忆”往往无法追溯到十年之前。他们的第一反应常常是:“要是我没听说过有人尝试过这个,那就说明从来没人做过。”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之后他们会去问朋友,而如果创始人是互联网阅历只有四年的年轻人,他的朋友们视野也相仿。最后还有一层心理因素:当一个人对一个新点子极度兴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拒绝去学习任何可能在一开头就浇灭热情的信息,宁愿在幻觉和梦境里多逗留一会儿。
道尔顿直截了当地提醒:回想上世纪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那一代创业者几乎尝试了你能想象到的所有创意。你今天所见到的每一个点子,在90年代几乎都能找到某种对应物。2000年代同样如此,人们再度把种种想法都试了一遍。真正聪明的后来者,比如 Instacart,他们对这些历史心知肚明:生鲜快递创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失败者 Webvan,他们了如指掌,并有意在其基础上设计了更优越的路径。他们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往上走,而不是闭着眼睛从平地硬爬。假设 Instacart 的创始人全然不知 Webvan 曾经存在过,这对他们得有多大害处?一模一样的事情在每个十年轮番上演。平台一个接一个地变化——网络1.0、网络2.0、移动互联网——但人类本质的问题从不改变。不想亲自去杂货店买东西、想吃到好食物却不用迈出家门、想找到一份工作……这些都是贯穿始终的原始需求。平台更迭的速度远远快于人性问题演化的速度。所以,你所做的,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发现全新的问题,而只是用略微不同的新技术、新界面去攻打老得掉牙的老问题。那你有什么理由不去研究别人是怎么打同一个问题的呢?
迈克尔当年做 Justin.tv 直播的时候,线上直播视频在互联网历史上几乎是全新的。可即便是这种极少有的“全新”场景,他们还是无意中见识到了老一代直播技术——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门口,摄影机信号通过微波发射到旁边山头上的接收器中转,那一整套物理限制让他们恍然大悟:“也许我们这套东西的画质和稳定性还比不上他们,但我们完全不需要一辆转播车和山上的微波锅盖,这就简单太多了。” 这种对比带来了莫大的启发。
对专家应兼听,更须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
说到这里,难免会有人提出反问:我身边有经验的天使投资人、种子轮投资人,还有A轮投资人,他们都是老手,他们相信我愿意和我合作,这难道不等同于他们已经帮我做过研究并且验证了我的方向吗?
道尔顿对此的回答冷静而坦率:最好把你自己的功课先做足,因为最终为公司的成败负责的人是你自己,不是任何投资人。如果你创业失败,生活还要继续过,但对投资人而言并不会有切肤之痛。所以请务必确保自己完成了所有的尽职调查,透彻了解所从事事业的风险。投资人在某个领域的建议当然可能很有价值,但另一面是,专家经常会因自身的局部经历而产生严重偏差。如果有人刚好在你选择的创业方向上亲身做过,或者大笔投资后亏损惨重,他们对你这个点子的判断必定带着深重的印记。比如道尔顿本人深知媒体娱乐类创业极难,所以他可以给出大量建议,但几乎从不是这类项目最乐观的人。
因此,当你向各路专家请教时,确保你触达的群体足够多元,并且像此前所说那样,像组合不同风格的音乐一样,将这些观点进行加工与融合,而不是全盘接受其中的某个声音。Brex 的创始人们当年去逐一拜访所有曾试图创办挑战者银行的前辈。那些前辈给了他们两样东西:一是真正有用、可供记录的信息;二是整齐划一的警告——“千万别做这个,你们疯了吗?” Brex 团队把“别做”那部分忽略掉,同时悉心提炼出对执行有价值的那部分。这就是面对专家声音时应有的姿态:懂得从中抽取合适的片断,同时拒绝盲目地把随口之言奉为圭臬,包括你正在听的这两位。
迈克尔补充了一个反直觉的观察:投资人知道的越少,往往对项目反而更乐观。他曾无数次收到创业者邮件,里面写着“我在做社交领域或直播视频,你能帮帮我吗?”作为亲身在直播和社交媒体战场上摔打过无数次的老兵,他看到的远不是明快的蓝色海洋,而是一道道疤痕和暗礁。相反,外行投资人脑子里没有这些阴影,更容易以“绿草如茵”的眼光看你的提案。创始人往往会下意识假定“有经验等于更乐观”,可实际情况常常完全相反。这或许是创始人们在融资和寻求反馈时无法忽略的隐性陷阱:有时,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看见简单故事;而把你的方案放到像 DoorDash 创始人那般深谙餐饮配送沉痛历史的人面前,他们给出的反应与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形同两极。理解这一点,能让你更从容地消化所有唱好与唱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