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的从众崇拜：科技创业如何从异类聚集地变为主流赛道

摘要

本期节目中，YC合伙人Michael Seibel与前YC合伙人Dalton Caldwell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谈，探讨了科技与创业世界中一个发人深省的转变：即“非从众者 (non-conformists)”的阵地如何逐渐被“从众者 (conformists)”占领。

Dalton和Michael回顾了本世纪初的大学校园，当时科技行业是边缘的、不受欢迎的领域，投身其中者多是纯粹热爱技术、痛恨层级、不愿排队等候的“怪人”。然而，近二十年间，科技行业完成了主流化蜕变，成为与金融、咨询比肩的高地位职业选择。这不仅体现在计算机科学专业人数的激增上，更体现在求职者心态的转变上——他们追求大厂职级、薪酬和明确的结构，将写代码视为获取地位的标签而非兴趣所在。

更令人玩味的是，这种从众心态开始入侵创业世界。许多新晋创始人将投资人视为“客户”，试图寻找获得其认可的“通关密语”。与之相对，真正的非从众者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特质：他们视500万美元的YC投资为达成盈利里程碑的全部资金；他们对社交媒体上的科技圈八卦和论战漠不关心；当创业难度超出预期时，他们感到兴奋而非沮丧；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自己抱有极高的评价，甘愿“押注自身”，相信自己正处在指数级成长曲线上。

对话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建议：对于非从众者而言，与其在大公司里玩地位游戏 (status games)，不如加入早期创业公司，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真正成长的同类部落。

正文

引子：一个“奇怪”的观察

今天，我们将探讨科技与创业世界中一个贯穿历史的有趣话题。坐在我对面的是Dalton Caldwell。Dalton，给我们介绍一下今天的话题吧。

好的。我一直在思考科技史、硅谷史和创业史，这是一个让我着迷的领域。我在Y Combinator（简称YC，硅谷知名创业孵化器）的工作中，观察到一个巨大转变：创业，这一曾经完全由“非从众者”从事、属于“非从众者”领域的事情，正在变成一种主流选择。 如今，就连你父母、权威人士都觉得创业很酷，那些原本会进入顶尖投行或咨询公司的人，也开始纷纷涌入科技和创业圈。而这些人，在过去是绝对不会涉足这个领域的。目睹一个曾经由“怪人”组成的“怪地方”，变得几乎完全相反，这种感觉很奇特。

昔日：科技，一个由“怪人”组成的非主流世界

让我们回到“黑暗时代”。你我在2000年代初、中期上大学。在那个年代，科技有多不酷，现在的学生可能很难理解。如果说科技本身就不酷，那么创业的不酷程度，还要再乘以10。

举个数字来说明：我是耶鲁大学2005届毕业生。那年，耶鲁1200人的年级里，只有10名计算机科学 (Computer Science, CS) 专业毕业生。这可以让你对当时的氛围有个大致概念。Michael，你当时在斯坦福，情况如何？

那时创业公司是存在的，但正值互联网泡沫 (Dot-com Boom) 破裂之后，大约是2002、2003年。除非你真是个傻瓜，才会一头扎进泡沫破裂后的废墟里。 在我看来，当时进入这行的人，纯粹是因为喜欢电脑，跟追求财务回报无关。如果你为了钱，你会去管理咨询或类似的地方。所以，那时的人就是一群“书呆子”。

的确。在我学校，有一群孩子，他们的路径清晰得很：高中努力学习，考上顶尖大学。上了大学后，下一个能彰显身份的目标是什么？金融、咨询、法律、医学——这些是显而易见的选择，而且它们和学校系统非常相似：有清晰的申请流程，有明确的步骤，这些步骤会强加于你，形成一种令从众者安心的结构。校园里到处都是招聘人员，你可以向别人吹嘘自己拿到了哪些公司的offer（录用通知），签约奖金 (signing bonus) 有多少。这些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对如今的大学生来说，这一幕依旧在上演。

但在当时，这一切和科技无关。更有趣的是，那时对科技感兴趣的人，更可能是非从众者。我们对“谁会搞科技”的理解框架，就源于我们的学生时代：那是一群痛恨“有老板”这个想法、不愿意排长队等待的人。他们不懒惰，而是充满一种“我现在就要做成事”的冲动。那时，科技领域——特别是科技创业——就是那个“无需等待”的地方。

今日：科技行业的主流化与从众者的入侵

快进到20年后的今天，科技行业正在吸引从众者。起初，这对我们来说是个令人困惑的概念，因为我们的亲身经历完全不同。

在招聘上也是如此。谁会想在Imeem和Justin.tv（作者早期创办的公司）的早期阶段加入我们？非从众者。他们不会是正常人，一个从众者死也不会去一家早期创业公司工作。而旧金山之所以酷，是因为它是我第一个感觉“满屋子都是怪人”的地方，街上也能遇到同类。他们都在思考“我能创办一家公司”，这种感觉无处不在。这和我成长的环境截然相反。

但如今，科技大厂已经稳稳占据了那个“高地位职业列表”。 它与金融、咨询、法律、医学并列。现在的大学生们痴迷于获得Facebook和谷歌的工作，他们像研究如何进入高盛一样，去研究大厂的面试流程。他们在Reddit上发帖，互相攀比offer、薪水、级别。他们渴望结构、职级、地位和金钱——这些过去与金融等职业挂钩的属性，如今全都转移到了科技大厂身上。

“写代码”正在成为一种身份标签，而非热爱

有趣的点在于，CS专业人数的激增带有一种欺骗性。你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意味着有更多人想“创造”东西，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记得有一次去大学讲课，面对一群自称对科技和创业感兴趣的学生。我问：“你们中有多少人在学CS、写代码？”90%的人举起了手。接着我问：“太棒了。那你们中有多少人，愿意在未来的工作中，将写代码作为工作的一部分？”话音刚落，90%的手放了下去。情况再清晰不过：“CS毕业生”这个标签，成了他们获取理想职业的身份标识，而写代码本身并非他们乐意从事的工作。

我还记得多年前在麻省理工学院 (MIT) 的招聘会上，大多数来和我交流的学生，问的都是如何拿到风投公司 (VC, Venture Capital) 的offer，以及我有什么入行建议。他们对如何“创办一家公司”兴趣寥寥。在MIT这样的顶尖学府，学生们更想成为投资人。

从众心态入侵创业圈：把投资人当成了客户

是的，这就引出了下一个议题：从众者，正在入侵创业界本身。在早期创业生态里，地位最高的角色就是投资人，他是人人都想见、都想获得其认可的人。所以，我们看到许多从众者也想来创业，但他们的动机和出发点与我们预期的完全不同。

在YC，我们常说：不要把投资人当成你的客户。 但这些从众型创始人恰恰相反。他们想要一个投资人会喜欢的点子，模仿投资人会喜欢的做派，准备一份投资人会中意的简历。他们最常问的问题是：“让我们获得投资人青睐的秘诀是什么？” 他们希望我们能传授某种“通关密语”，仿佛只要在投资人耳边低语几句，就能得到认可。

辨识真正的非从众者：四个标志性特质

这引出了一个问题：如今，非从众者该去哪里寻找他们的家园？过去，他们只要进入科技圈就能找到。但现在，情况变了。Paul Graham（保罗·格雷厄姆，YC创始人）当年创办YC，初衷就是为这类人——那些想创造、不想排队、不关心虚名、只想挑战自我的人——提供一个家园。

如今与创始人交流时，一些特质仍会让我们感到兴奋，觉得“天哪，你真的想做一个建造者”。这些特质可能和人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1. 对资金的非主流态度。
现在YC提供50万美元的启动资金。我经常和创始人私下交谈，他们会压低声音，仿佛怕我反对似的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我认为，50万，可能就是我们达到5万美元月经常性收入 (MRR, Monthly Recurring Revenue)，甚至实现盈利所需要的全部资金了。 我们可以不融一大笔钱吗？”这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2. 对科技圈“戏剧”的隔离。”
另一个提示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社交媒体上当下的“科技界网红”是谁，也不参与那些激烈的行业论战。他们不活在那个世界里。如果一个人深度参与圈子八卦、人物戏剧，并且对这些的热情超过了对解决客户问题的专注，这通常是从众的标志。

3. 拥抱超预期的困难。
进入YC的创始人最初都有很高的期望，然后无一例外地会在初期遭遇挫折。有趣的是那些因此感到兴奋的人。他们会说：“我兴奋，因为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难。我早知道会很难，现在它证明了这一点。这会让我变得更强，它在逼我提高标准。我就是想测试一下自己到底有多牛。” 这和渴望职级晋升、拿到小红花的从众者心态截然不同。有些人喜欢这样，因为这里没有结构化的评分系统，唯一衡量成功的标尺，就是你的创业公司的营收。

4. 极高的自我定位与押注自身的勇气。
我喜欢这么说：他们是那些对自己的成长曲线抱有信心的人。他们相信自己是处在一个指数级增长曲线上，并全力押注自己未来的成就。有意思的是，这并非基于他们第一天已掌握的技能，而是基于一个假设：任何需要完成的任务，我都能完成；任何需要学习的东西，我都能学会；任何未来的挑战，我都能应对。

我的联合创始人Kyle Vogt就是这种特质的极致代表。任何技术难题，Kyle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我肯定能搞定。” 当他告诉我他要做Cruise（无人驾驶汽车）时，我第一反应觉得他疯了。但每次在Justin.tv遇到超级难题，他的反应都是：“没事，我能搞定。” 他没有任何相关经验，但他就是有这种信念。我立刻就信了，因为我知道，像无人驾驶这样的巨大挑战会考验他，而他恰恰是那种考验越大、爆发力越强的人。这就是非从众者，一个能微微扭曲现实世界的人。

结语：为真正的异类寻找部落

所以，关键结论是什么？

首先，要提醒大家，做一个非从众者是正当的，甚至是件好事。

如果你还不是创始人，那么一个忠告是：加入一家早期创业公司，而不是大公司。 在那里，你更有可能找到同类。成为一家公司前10号员工的人，往往都是非从众者，因为那里只有混乱，没有结构。这比进入大公司的“跑步机”要好得多。

第二点，不要玩地位游戏 (status games)。 如果你想玩，或许可以在大公司内部玩，但别在创业圈里玩。

我最后想说的是，每当有新创始人加入YC，我总会说：“恭喜你加入YC。但你要知道，YC投资的初创公司，平均而言都会死掉。所以，就‘对世界产生影响’这个衡量尺度而言，你进入YC这件事，意味着你暂时还一无所成。” 现在有很多人自以为是非从众者，但实际上他们在秘密遵循着科技圈社交网络上的某种教条，他们并非真的不墨守成规，只是在试图融入一个新的圈子。

对于真正的非从众者，我只想说：找到你的同类。 当你被同类人包围时，你会快乐得多，也高效得多。就我个人而言，我们当初在YC能变得更好，就是因为被一群自视甚高的非从众者包围，那种氛围逼着我们想：“我们觉得自己比他们强，那我们得做出点什么来才行？”

祝所有非从众者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