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不该盲目模仿你的科技偶像

摘要

在科技创业领域，经常出现一种奇特的现象：行业内的杰出人物，如萨姆·奥尔特曼 (Sam Altman)、埃隆·马斯克 (Elon Musk) 和彼得·蒂尔 (Peter Thiel) ，会向公众尤其是年轻人，给出听起来非常合理的建议。然而，这些建议与他们自身走向成功的真实路径往往大相径庭，呈现出一种“照我说的做，别照我做的做”的反差。对于亲身见证过这些科技偶像早期职业生涯的行业观察者来说，这种偏差尤为突出。本文旨在深度剖析这一现象，揭示上述三位人物的真实创业历程，与其广为流传的“名人箴言”之间的巨大鸿沟。萨姆·奥尔特曼在创立OpenAI之前，遵循的是一条极其常规的路径：名校辍学、加入Y Combinator (YC)、创建一个小型移动社交公司。埃隆·马斯克在他讲述的故事中，其宏伟的太空梦想，始于创立并出售两家纯粹的互联网公司，只为快速积累巨额财富，完成从“凡夫俗子”到“造梦者”的惊人一跃。彼得·蒂尔虽然大力批判大学教育，但他本人却拥有完整的法学院精英教育及工作背景，这些经历或许正是塑造其颠覆性思维的关键。文章进一步探讨了这种“言行不一”背后的善意动机——成功人士往往因自身成就而“失明”，他们给出的其实是基于现有成就和资源的、希望穿越回去告诉自己的“悔恨式建议”。最终，本文提出了如何应对此类建议的方法：深入了解偶像的完整背景故事，将建议置于具体情境中理解；想象自己会如何对最亲近的人提出同样建议，以恢复建议的现实感；并强调所有建议都应高度个性化，认识到针对特定个体的“特权建议”并不适用于绝大多数普通创业者。

正文

一个普遍的行业悖论：说一套，做一套

我们在创投行业里，观察到一种常见的悖论。一些声名显赫的行业领袖，常常会向外界传授一些听起来极有道理的建议。他们会告诉后辈你应该这样做，应该如何规划你的创业路径。但问题在于，这些所谓的金玉良言，与他们自己过去身体力行的实践几乎完全不符。这堪称是经典版本的“照我说的做，别照我做的做” (do as I say, not as I did)。

对于我们这些在行业中浸润已久、亲眼看着这些英雄人物一路走来的人来说，目睹这种现象感觉非常奇怪。我们知道他们真实的故事，了解他们当年起步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当听到他们现在倡导一条自己从未走过的路时，我们不禁会想：“这太奇怪了，你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么做的。”你正在告诉所有人去做一件你自己过去并未做过的事。

然而，如果你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你认识的他们就只是头顶光环的成功人士。那么，对于他们的话，为什么不去全盘接受、听之信之呢？这正是问题的根源所在。为了深入探讨这一话题，我们将以三位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为例：我们共事多年的前同事萨姆·奥尔特曼，大名鼎鼎的埃隆·马斯克，以及彼得·蒂尔。需要强调的是，我们并非否定他们所说的一切，他们给出的很多建议确实非常好，而且以他们的成就而言，他们也绝对是值得尊崇的偶像。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复制他们的成功，寻求那条“如何抵达”的路径，那么这里就暗藏着一些需要警惕的陷阱。

萨姆·奥尔特曼 (Sam Altman)：被遗忘的常规起点

最近，萨姆·奥尔特曼的一些言论引发了大量创业者的追问。他提到，自己过去在YC时给出的一些建议，如今看来或许有失偏颇。他的新观点是，或许存在一条更好的创业之路：从一开始就怀揣巨大的雄心，募集巨额资金，组建庞大的团队，建立一个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有所成的“实验室”。这听起来非常酷，而且公平地说，这条路在他自己身上走得相当成功。

然而，故事的全貌远比这复杂。如果你有意效仿萨姆，那么你需要了解他真正的起点。萨姆的第一个创业项目并非OpenAI，而是一家名为Loopt的公司。当时他从斯坦福大学 (Stanford) 辍学，随后加入了YC。在YC，他成功为Loopt融到一笔资金。Loopt是一个基于地理位置的移动社交产品，旨在让你看到朋友们在城市里的实时位置，那甚至是在iPhone问世之前。他当时筹集的资金规模相对较小，团队人数也不多，产品经历了一个典型的迭代过程。坦率地说，他先是利用了YC的网络，随后又在此之上构建了自己的人脉圈，这一切才为他铺就了一条成功的职业生涯道路。

有趣且关键的一点是，如今鲜有人再谈论Loopt，甚至很多观众可能从未听说过这个产品。但正是这段经历，这个看似普通的起点，才造就了后来的他。他走的是一条再常规不过的创业路径：上一所好大学、加入YC、创办一家普通的初创公司。正是这个相当标准的起步阶段，为其日后创立OpenAI打下了不可或缺的基础。

所以，如果你想真正复制萨姆的成功，你就不应该在起步阶段跳过所有步骤，直接尝试建立一个实验室并筹集1亿美元。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他当年所做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你也做不到这一点。一个极其重要的现实是，对于99.9999%的创始人而言，你无法以OpenAI为起点去复制萨姆的职业生涯。事实上，就连萨姆自己，如果当年起步时就想一步登天创建OpenAI，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我有时会遇到一些确实拥有某种先天优势或超凡能力的创始人，我给他们的建议会截然不同。如果你也能做到，那或许值得考虑。但如果你不能，我们又何必去讨论此举是否为正确之道？它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选项。许多深受其建议影响的人，开始琢磨自己是否也应该去募集1亿美元，而他们实际上是根本没有可能融到这笔钱的。这实际上对他们是帮了倒忙。有些人因此认为，如果融不到1亿美元，那创业还折腾什么呢？这种想法完全不切实际。

埃隆·马斯克 (Elon Musk)：凡夫俗子的“两步走”战略

接下来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埃隆·马斯克。我曾亲自听他讲述过自己的人生故事，以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版本——尽管基于我对他的了解，他有时可能是一个不太可靠的叙述者，但这毕竟是他的一面之词。

他告诉我，他之所以创立Zip2和贝宝 (PayPal)，原因简单直接：他想挣一大笔钱。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我此生想做的事是去太空，而我知道，要去太空，我需要一笔巨款。”他对我说的原话是：“我的计划是死在火星上，但愿不是摔死的。”这显然是他一个惯用的、带有幽默效果的台词。他接着说：“当我来到美国硅谷时，正值互联网泡沫，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钱，所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最快地搞到钱’。”

这就是他从事互联网科技创业的初衷，他的表述非常坦诚。他当时所构思的创业点子，都是关于如何利用常规路径，建立起最成功的公司。他的想法相当传统，不是什么硬核科技或深科技。对当时的他来说，创立公司就是为了赚取那第一桶金——比如1亿美元。是的，他后来确实为X.com融到了很多钱，但本质上，那还是相当标准的互联网创业路数。然后，他利用在这些公司取得的成功、积累的人脉网络和赚到的金钱，才启动了太空探索技术公司 (SpaceX)，这是一条非常酷的路径。之后，他又成为了特斯拉 (Tesla) 的投资者。如果你了解特斯拉的历史，你会知道他曾多次不得不从个人账户中掏钱来挽救公司。如果他不是一个极其富有的人，特斯拉绝无可能存活下来。

因此，对于我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来说，看到人们试图模仿他们心目中“最终形态”的埃隆，感觉非常割裂。这些人试图按照埃隆的语录来生活，但实际上，埃隆本人就没有按照他现在的语录去生活。我认为，埃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和值得钦佩之处，并非是他跳过步骤，而是他完美地执行了这个“两步走”的计划。他先创立并卖出两家公司，成为巨富，然后才有能力去创办自动驾驶公司和火箭公司。这需要何等的胆魄！这是一个伟大的计划。

但其关键之处在于，你必须认识到，在完成第二阶段的酷炫目标之前，你必须完成第一阶段。世上的绝大多数凡夫俗子都需要从第一步开始，无法跳跃到第二步——即使第二步听起来酷得多。这里说的凡夫俗子，也包括埃隆本人。按照这个定义，他当年也是一个凡夫俗子。

彼得·蒂尔 (Peter Thiel)：精英路径上的反叛宣言

第三个例子是彼得·蒂尔。在年轻人中，他最广为人知的言论之一，就是对大学教育的批判，宣扬“不要上大学”的理念。我必须承认，他的批判是完全公平且合理的。

但是，他本人上了大学，而且不仅仅上了大学。他完成了本科教育，进入了法学院，并从斯坦福大学获得了法学学位。他曾在著名的律师事务所和著名的银行工作过。或许可以这么说，他正在告诫你去避免他曾经经历的一切，那些事可能曾给他带来痛苦。但我在指导初创公司时学到的一点是，如果你不让初创公司在某种程度上经历痛苦和磨难，它们就很难真正学到东西。或许，正是蒂尔亲身经历了那些精英路径上的痛苦，才促使他打破常规，形成了后来的颠覆性思维。

我们无法进行A/B测试 (A/B test)。假设存在另一个平行宇宙，彼得·蒂尔完全省略了大学教育，却依然是今天我们所知的这个他，那他就能赢得这场辩论。但我的感觉是，他早年的那些经历，对他后来的成功产生了某种深远的影响。不过，即使我们把对他心理分析的成分剥离，你至少应该知道一个基本事实：他本人并没有走过他向你推荐的这条路。了解这个事实后，如何使用它，就取决于你自己了。

探寻“言行不一”背后的动机

那么，为什么这些成功的创业偶像，会给出他们自己从未采纳过的建议呢？我认为，我们应始终假定他人的意图是积极的，尤其是对这三个人——他们确实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是在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后来人。所以，我相信这些话是善意的。

可能的原因是，他们过于习惯自己的成功结果，以至于对自己的来时路变得盲目。就像任何人都会忘记自己的过往一样，他们也可能忘记了自己起步时的挣扎。他们真正关注的，是基于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信息和成就，如果可以重来，他们会怎么做。更具体地说，我觉得这些建议，大部分是他们希望可以穿越回去告诉当年那个自己的“悔恨式建议”。

想想看，萨姆是史上最出色的融资者之一。我猜想，他是否曾懊悔没有更早地去筹集更多资金，以便在OpenAI之前就做成一件更大的事？很可能。同样地，蒂尔也是如此。我发现自己有时也会犯这个毛病，我会给出一些建议，潜意识里想的是：“哦，我当年确确实实经历过这个坑，我想帮你们避开我所经历的一切。”这种初衷绝对是好的。

但棘手之处在于，如果你不去挖掘他们真实的历史，你就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听到的只是一种事后重构的理想化路径。

如何正确看待和应用偶像建议

那么，我们如何避免落入这个陷阱？在YC，我们自身也伤痕累累，具备足够的自我意识。我们甚至意识到，或许有人也能做一个关于我们“言行不一”的视频。为了应对这一点，我们在每批初创公司入营之初，都会向创始人们完整地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我们全部的背景，创办公司之前做过什么，以及我们搞砸的一切事情。我们极其坦诚，这有助于让大家了解我们，将我们作为普通人来理解其背景。我认为这非常有帮助，让人们知道你需要犯多少错误，才能最终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来。因此，在你断章取义地摘取名人建议的只言片语之前，最好先去了解他们更完整的人生图景，形成全面的视角。如果人们对我们有更多了解，他们在看这些视频时，对我们所讲的话也会加入更细微的理解。

其次，一个很好的检验标准是，想一想你会对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人给出什么建议。当我们面对一个具体的人——我们会告诉自己的孩子什么？我们会告诉挚友的孩子什么？当你能将建议个人化，使其与现实生活产生关联时，你会突然变得更保守，或者更真实。

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怎么喜欢大学，对自己上的耶鲁 (Yale) 也无甚好感。但事实是，我是在那里遇到了我的联合创始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如果上大学只为我做了这一件事，它也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想象一下我们做个A/B测试，让“我”不去上大学，那我百分百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所以，我大概率还是会告诉孩子们去上大学。我确实在努力做到，在公开场合给创始人的建议，和私下我会给自己孩子的建议，内容是高度一致的，而不是为了博眼球，抛出一些轻率的、挑衅性的观点。正如保罗·格雷厄姆 (Paul Graham) 常说的，说实话比编造观点容易得多，因为你需要费尽心思去保持所有事实的前后一致。如果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愿意对自己孩子这么说，那么对你们来说，它很可能也是有益的。

最后一点，这或许难以理解，但至关重要：你在网上观看视频或阅读内容时，我们无法为你提供个性化的指导。我们是在对虚空讲话，并不知道屏幕前的你是谁。但在YC的办公时间 (office hours) 里，一切辅导都是高度个人化的。我们会阅读你的申请，与你面谈，然后才接受你加入YC。因此，基于对你的深入了解，我们能给出与你具体情况紧密结合的超级个性化建议。

我们经常会给出一些看似与标准YC建议相矛盾的建议，这正是因为我们了解该创始人的特定背景和优势。平均而言，我们80%的建议可能是相同的，但针对特定情况，我们会进行调整。例如，如果某位创始人是像萨姆那样的多次创业者，并且被公认为是优秀的投资者，我们对他们能力有信心，那么我们可能会给出完全不同的建议。我们会说，像萨姆在OpenAI那样做，对你来说是完全正确的，你应该考虑筹集更多资金，因为你有这个条件。或者，如果你能将自己的数百万美元投入自己的公司，那你绝对应该这么做。然而，这些建议对绝大多数人完全不适用。

因此，我们用来约束自己的方法之一，就是找出每一位创始人的个人优势所在，并致力于帮助他们最大化地利用这些优势。要做到这一点，通用的、传播给大众的建议是极其难以实现的。

结语

最后，对萨姆、埃隆和彼得致以敬意，他们创造了巨大的影响力。他们都是极其卓越的人。但是，如果你想成为下一个他们，请花些时间去真正了解他们，了解他们完整的历史。这样做，将对大有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