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法律的未来：耗时十年的“一夜成名”
摘要
Jake Heller，法律科技公司Casetext的联合创始人，在今年早些时候以6.5亿美元的价格将其公司出售，成为AI领域的一大巨额赢家。他的故事并非一蹴而就：从一名传统精英律师（曾为联邦巡回法官担任法官助理，并在奥巴马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实习），到深刻感受法律工作中信息检索之痛苦与消费技术之便捷间的巨大鸿沟，他决心用技术改变现状。2013年，Casetext以众包案例注释平台起步，历经多次“虚假希望”的波折——先是为大型律所提供AI文档审阅工具，后又转向中小律所，增长与停滞交替上演。但团队始终紧贴同一批客户的需求，持续迭代产品。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获得GPT-4的早期访问权限时。他们立即意识到，这个模型能以超人速度完成人类水平的工作。由此打造的产品CoCounsel，可将数天乃至数周的法律工作压缩至几分钟，演示效果令律师们当场折服，催生了前所未有的营收增长。Jake认为，GPT技术甚至可能被低估，它正将曾必须由人完成的流程大规模技术化，从商业案件到“加州无罪项目”的背景积压，都将被彻底改变。他同时指出，围绕大语言模型将形成类似云计算的生态，从基础模型到中间工具层再到应用层，每一层都暗藏巨大的创业机会。他鼓励此时正是创办公司的最佳时机，深入挖掘技术能力，将发现广阔空白。
正文
法律界的“局内人”与凌晨三点的顿悟
Jake Heller的职业生涯起步于一条看似极其传统的法律精英路径。他曾在大型律师事务所执业，更早之前担任过联邦巡回法院法官的助理，甚至有幸在奥巴马政府的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完成过一个暑期的实习。这些经历让他得以窥见法律实践的多个有趣侧面，但也让他很早就清晰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通过技术实现大幅改善的领域。触动他的并非某个单一故事，而是许多个凌晨两三点，他仍在为寻找可能影响案件走向的一条信息而苦苦挣扎。那或许是一份能左右十亿美元诉讼的证据，又或许是一个关乎当事人是否入狱的判例——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攸关或企业存亡。然而，当他拿起iPhone搜索附近的外卖时，却发现这件事简单得不可思议。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越是至关重要、甚至决定人生自由的事情，技术反而越少帮上忙——成为他日后创业的原动力。这种“别的都容易，唯独我的工作无比艰难”的感受，在顶级创始人中十分普遍，它揭示了一个持续至今的大趋势：优秀的软件和如今的AI，在全球GDP总盘子里真正渗透的份额仍微乎其微。
十年“一夜成名”的开端：当维基百科遇上法律
2013年，Casetext作为Y Combinator孵化项目起步，YC合伙人早年的笔记对Jake团队的评价是“令人印象深刻、善于表达、富有成就，且擅长构建软件”。尽管公司在十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愿景始终如一：将最优秀的技术应用于法律行业，确保律师在处理那些常常改变人生或拯救企业的关键工作时，能获得最现代技术的加持。最初让他们兴奋的技术是众包和早期自然语言处理。他们打造了一个众包判例法图书馆，用户可以对案例进行编辑和注释，其他用户则对注释进行投票，犹如法律界的“维基百科遇上Reddit”。从2013年到2023年以6.5亿美元出售，这正是一个教科书式的“十年一夜成名”。Jake坦言，他们花了整整十年才拥有一款真正惊艳的产品，但途中也犯过不少错误，甚至多次以为找到了极致的“产品市场契合”（Product-Market Fit）。
虚假希望的摇摆：大客户与小律所的“过山车”
在YC，人们常用“悲伤的低谷”与“虚假希望的摆动”来形容一夜成功之前的漫长过程。Casetext的经历恰好印证了这一点。早期，他们打造了一款面向大型律所的产品，用户只需将一批文件拖放进去，系统就能自动阅读并指出接下来需要查阅的内容、缺失的判例或法条。多家大型律所极为兴奋，纷纷签下5万、10万甚至15万美元的合同。团队欣喜若狂，认为只需扩张销售团队即可实现指数级增长。然而，并非所有律所都同等拥抱新技术，早期采用者很快被耗尽，增长陷入停滞。随后，他们将目光转向小型律所。小律所人手不足，任何能加速工作流程的工具都备受欢迎。他们又一次迎来客户潮，日增百名、四百名甚至上千名客户，仿佛再次点燃了火焰。但很快，原有的营销渠道效果衰减，获取下一波客户变得日益艰难，增长再次放缓。
转折点：GPT-4带来的震撼
幸运的是，Casetext获得了GPT-4的早期访问权限，比其公开亮相早了约六个月。事实上，他们自2016年起便一直在实验AI，早在BERT论文发表时就看到了其在法律领域的应用前景，但真正带来质变的是GPT-4。团队立刻察觉到了不同：这个AI的原始能力能够以超人速度完成人类水平的工作。他们意识到，这将为客户带来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产品——一个律师可以委派复杂法律任务、并在极短时间内获得高质量可靠结果的AI助手。于是，CoCounsel应运而生。他们所体验到的产品市场契合前所未有：月度营收开始以百万美元级增长，那些几年前需要9个月、12个月甚至18个月才能做决策的大型企业客户，竟在一个月内就拍板签约。比数字更重要的是，客户在谈论产品时眼中放出的光彩，是过去任何产品都未曾引发过的。
黄金魔法演示：五分钟压缩五天工作
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初创公司中，一个关键的制胜模式便是“黄金演示”——一种能让客户当场签下大额合同的魔力展示。Casetext的演示正是如此：他们用真实的历史案件数据，例如公开在线的安然公司邮件。AI阅读所有邮件后，能立刻识别出那些用“饼干怪兽”口吻开玩笑隐藏资产、规避审计的信息，甚至能挑出一封讽刺性地称肯尼斯·雷为“诚实人”的邮件，从而精准捕捉到讽刺并提醒律师这可能是重要证据。但真正让律师们靠在椅背上、彻底理解AI价值的一刻，在于整个演示结束时的那句话：“在过去十到十五分钟里，我完成了大约四五天甚至更多的工作量。”查看数百万份文件、找出答案、进行法律研究、审阅合同，所有这些都被压缩到几分钟。这就是将数日繁重工作挤压进几分钟的魔法，也是每个大语言模型创业公司赢得市场的重复模式。
从模型到产品：最后一公里的工程挑战
要让律师真正用上这样的产品，光有原始模型远远不够。如何让成千上万的用户同时上传并让系统阅读数百万页文本？如何确保AI不因所谓的“幻觉”（hallucinations）而对文件内容作出不实陈述？如何在修改代码或提示词时，测试输出不会产生错误或幻觉？这些都是极其棘手的工程问题。Casetext不得不在内部构建了大量此类基础设施。虽然其中一些能力未来或许会独立为产品，但可以确定的是，就像当年在云计算基础上诞生了像CockroachDB这样的公司一样，围绕大语言模型也将涌现出大量支持性工具和产品。Jake将GPT等模型视为类似于“云计算”的基础能力层，几乎所有公司都将以某种程度接入这一层；之上会有一个工具层，帮助人们更好地使用模型，LangChain便是优秀的例子；再往上则是应用层。每个层次都能创造巨大的商业价值。
被低估的变革：让正义不再等待
在许多人热烈炒作AI之时，Jake却提出一个看似疯狂的看法：GPT技术不仅没有被高估，反而可能被低估。GPT-4这样的机器，已经能够在阅读、理解、写作和一定程度的逻辑推理上，达到相当于一名不错的研究生或初级律师的水平。一旦你能以高准确度和极大规模驾驭这种技术，原本必须由人完成的流程就能通过技术得到极致放大。他以“加州无罪项目”为例，该项目会收到成百上千份在押人员试图证明自己清白的申请，每份申请都包含厚厚的警方报告、证人证词、庭审笔录等。由于人手和时间不足，光是评估这些案件就积压了四年之久。而借助能几分钟内阅读数千页材料并精准梳理细节的技术，这个积压时间可能被缩短至一年甚至一个月。这无疑是改变生命级别的进步。当你能够压缩数十上百人最繁重的工作，并提供同等甚至更优的结果时，那就是魔法，很多人会迫切渴望这种魔法。
给创业者的寄语：此刻正是启程之时
站在一座山峰之巅，Jake已向下一批冒险者发出召唤。他认为现在正是创办公司的最佳时机，甚至是一个被低估的时刻。越是深入挖掘这项技术的能力及其所能解决的问题，就越能看到极为广阔的空白地带。他建议那些仍在观望、浅尝辄止或只是随便玩玩的开发者，认真考虑此刻出发。伴随新技术站上浪潮，将会获得巨大回报。正如Casetext一样，以十年为尺度的积累，终会在一个历史性的技术转折点上爆发出令人瞩目的能量。这个时代的“一夜成名”，总是留给那些早已做好准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