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hing 创始人裴宇:如何在两年内打造价值数亿美元的智能手机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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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本期对话中,Nothing 创始人裴宇(Carl Pei)回顾了他如何在短短两年内,将一家智能手机初创公司发展到年化收入 6 亿美元的规模。裴宇的科技之旅始于瑞典,少年时期对 iPod 和 iPhone 的狂热让他结缘消费电子,甚至通过网络为魅族(Meizu)建立粉丝社群,由此被招募至中国,深入硬件制造的腹地。在目睹创始人因挫折而消沉后,他转而加入 OPPO,并抓住了内部孵化互联网品牌的机会,从零搭建起一加(OnePlus)的海外市场,通过与刚起步的 CyanogenMod 合作解决了操作系统难题。离开一加后,一次短暂的假期让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忍受无所作为的焦虑,于是在瑞典企业家的社群帮助下迅速完成了种子轮融资,开启 Nothing 的征程。然而硬件创业极为残酷,富士康(Foxconn)等大厂因过往失败案例拒绝合作,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厂接手首款耳机生产,却导致首批产品 90% 出现充电故障。面对生存危机,裴宇派出工程师接管生产线,最终挽回局面,第一年售出 60 万副耳机。在品牌建设上,他借鉴 Teenage Engineering 创始人的理念,致力于打造具有标志性视觉特征的产品,如 Phone (1) 的 Glyph 界面(字形界面),旨在通过后盖灯效减少用户对屏幕的依赖,对抗“末日刷屏”。裴宇坦言,在硬件领域,生存是第一要义,创始人应先做好 90% 的“蒂姆·库克(Tim Cook)”,再逐步增加“乔尼·艾维(Jony Ive)”式的设计冒险比例。他以对拟物化设计的偏爱和对经典产品的致敬,传达出一种通过设计工艺建立信任的独特品牌哲学。

正文

从极客少年到中国硬件江湖

裴宇的成长轨迹带有浓厚的极客色彩。他在瑞典长大,自称是当地最早拥有 iPod 和 iPhone 的人。为了抢鲜体验到初代 iPhone,他甚至求美国的朋友帮忙购买,并支付违约金给 AT&T,然后将手机邮寄到瑞典,自己再通过越狱解锁使用。那一年他大约 18 岁。这些早期接触苹果产品的经历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激励。然而,他购买的 iPod 恰好在保修期结束后一周就坏了,由于当时年少的他负担不起第二台,这件事让他感到非常恼火。

偶然的机会,他在中国探亲时逛了电子市场,购买了一台魅族(Meizu)的 MP3 播放器。他对中国能生产出设计精美、音质出色的电子产品感到惊讶,并由此自发地为该品牌创建了一个粉丝社群。几年后,《洛杉矶时报》对这个社群进行了报道,魅族公司惊喜地发现这个瑞典少年竟然成了他们在海外的“代言人”。通过互联网的奇妙连接,魅族在他大学毕业后直接招募了他。当时正值消费互联网的黄金时代,裴宇甚至一度在撰写 Y Combinator 的申请材料和接受魅族的工作之间犹豫,但他笑称自己“太懒了,懒得写只有 12 个问题的申请书”,于是在 2011 年飞往中国,一待就是 11 年,在那里学会了如何制造硬件。

然而,在魅族的工作经历并非一帆风顺。他深爱魅族的产品,但公司的创始人当时因竞争对手表现更佳而处于沮丧状态。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创始人从未在公司出现过,虽然仍在家中做 UI 设计,但这种无法应对挫折的表现让裴宇逐渐失去了信心,他预感到这家公司可能走不远。他开始接触其他公司,并最终加入了 OPPO。那时,OPPO 希望创建一个新品牌来专攻线上市场,因为原本的 OPPO 极度依赖线下分销渠道。裴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当时的他对管理层表示:“我想做这件新事,你们不用操心中国以外的市场,我会全权负责,反正你们也没有海外团队。”管理层当时专注于国内市场,随口答应了他。这便是后来声名鹊起的一加手机(OnePlus)的雏形。

一加时代与社区的裂变

在打造一加手机时,裴宇面临的最棘手问题是没有面向海外市场的操作系统。由于 Google 的服务在中国无法使用,当时的一加缺少适合国际市场的 Android 版本。裴宇回忆,那时有一家名为 CyanogenMod 的公司刚刚由社区化运作转变为真正的商业公司,他们基于 Android(实际上也是 Linux 的变体)打造了定制的 ROM,并在全球积累了数百万用户。裴宇敏锐地意识到,对方正在启动全新的商业计划,而一加也在做新的事情,于是双方一拍即合,通过合作解决了操作系统的难题。这不仅是一次商业联姻,更是两种社区文化的早期碰撞。

在一加的七年里,裴宇保持着每周至少工作六天的极高强度,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假。这段经历让他深刻理解了供应链、品牌运营以及如何与核心用户建立深厚的情感连接。尽管他将一加视为自己职业生涯中重要的一站,但这段高压的生活也为他日后寻求某种更本质的创造埋下了伏笔。

难逃的“创造者焦虑”与种子轮困境

离开一加后,裴宇原本计划环游世界至少半年以弥补多年无休的疲惫。但讽刺的是,仅仅过了 10 天,住着高级酒店、享受美食美酒的他,内心却充满了强烈的焦虑感——他感觉自己不再创造价值,正在荒废生命。他立即结束了假期,回到斯德哥尔摩,并开始接触当地的创业者。

由于从未有过融资经验,裴宇在瑞典得到了创业者社群无私的帮助。在短短三周内,这些创业者轮流指导他如何设计融资方案,并不断为他引荐投资人。他一度感到非常困惑,因为每个人给出的建议都略有不同,充满了基于个人经验的“概念”。但在大量信息的冲击下,他最终融会贯通,并迅速完成了 Nothing 的种子轮融资。他坦诚自己当时的种子轮演示文稿(Seed Deck)做得非常糟糕,想法也不够清晰,核心思路仅仅是“把在一加学到的所有东西做得更好”。他们粗略计算过,制造一部手机至少需要 1 亿美元,这在种子阶段是绝无可能筹到的。

供应链冷遇与“亏本”的赌注

裴宇意识到,如果不先证明自己,没人会把 1 亿美元交给一个新团队去造手机。他们试图接触富士康(Foxconn)等顶级代工厂。但富士康当时的态度非常冷漠,因为他们曾先后与五家手机初创公司合作,这五家全部以失败告终,富士康不仅浪费了工程资源,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因为承担了库存风险而蒙受损失。因此,富士康明确表示不再接任何初创公司的单子,只安心做苹果的生意。裴宇指出,代工厂其实非常担心单一客户(如苹果)带来的渠道风险,所以他们原本是愿意扶持新品牌的,但早期硬件初创公司极高的失败率让大厂们彻底关上了大门。

在这种绝境下,Nothing 决定先从相对简单但技术同样复杂的真无线耳机入手。裴宇的算盘是:先卖出海量的耳机,用销量证明实力,工厂自然会主动找上门。然而现实依旧残酷,当他们开始寻找耳机代工厂时,依然吃到闭门羹——工厂认为市场上早有一千家公司在做耳机,凭什么相信一个没有诚意的外来者?最后,唯一愿意接单的是一家没有其他客户、濒临破产的工厂。

一场近乎致命的质量危机

这是一场灾难性的合作。Nothing 不仅要负责产品的设计和工程化,甚至还设计了具体的生产线布局和每一个工位的任务,工厂的角色仅仅是复制这套流程。但那家工厂根本无力复制他们的精工标准。第一批“Ear 1”耳机出货 5,000 副后,噩梦开始了——用于充电连接的金属弹簧顶针(Pogo Pin)弹力不足,导致 90% 的产品无法正常充电。海量的客诉如潮水般涌来,裴宇坦言那一刻他感觉“游戏结束了”。

面对“要么挽救,要么死亡”的局面,裴宇和他的团队选择了自救。他们立即停止生产,并在工厂附近租下了两套公寓,派驻 15 名工程师驻场。这些原本在办公室搞研发的工程师直接变成了产线主管,严格监督工厂按照技术规格完成每一个制造环节。这种近乎野蛮的工程介入最终把良品率拉回了正轨。Nothing 不仅活了下来,还在第一年卖出了大约 60 万副耳机。裴宇感叹,没有退路的美妙之处在于,它逼着你必须活下来,而每一次这样的绝地求生,都会让团队的流程、人才和合作伙伴变得更强。

设计信仰:为什么要把手机翻过来?

当被问及如何定义 Nothing 的吸引力时,裴宇表现得非常坦诚,他认为目前“如果你懂,你就懂”这种极客氛围,某种程度上只是因为品牌知名度太低。但与以往不同,Nothing 吸引的不再仅仅是极客,还有大量对设计和时尚敏感的人群。这得益于他们在视觉美学上的极致追求,其 Instagram 页面经过精心策划,呈现出一种介于奢侈时尚品牌与科技品牌之间的混合质感。

这种设计哲学的最佳体现便是 Glyph 界面(字形界面)。这套发光灯带系统背后的灵魂人物是 Teenage Engineering 的创始人 Jesper Kouthoofd,他也是裴宇的合作伙伴。Jesper 教会他一个原则:每一件产品的设计,都必须预设“如果用户只看两秒钟,然后让他画出产品的决定性特征,他会画什么”。因此,Nothing 的每一款产品都试图植入一个标志性的、令人过目不忘的视觉符号。

在功能层面,裴宇也有着深刻的人文反思。他提到,乔布斯将个人电脑定义为“心灵的自行车”,赋予人类更强的创造力;但现代智能手机却让人成瘾、悲伤,沉迷于 TikTok 上的垃圾内容。为了让人们能更“正念”地使用手机,Nothing 设计了翻转手机靠灯光获取信息的交互方式。一旦点亮屏幕解锁,人们就会产生惯性,忍不住点开下一个应用,或者漫无目的地刷一下 Twitter。而 Glyph 界面可以让用户通过背部特定的灯效,不开屏幕就知道是谁来电、Uber 距离多远,或者配合 Google 日历通过倒计时灯效提醒会议。这种“脱屏”交互,本质上是让手机回归工具属性,试图对抗无尽的信息流对注意力的侵蚀。

蒂姆·库克与乔尼·艾维的平衡之道

对于有志于硬件创业的人,裴宇给出了一个残酷而真实的建议:创始人应该先做 90% 的蒂姆·库克(Tim Cook),只需做 10% 的乔尼·艾维(Jony Ive)。他解释道,硬件行业的首要法则就是“生存”。只有活下来,并且出货量上去了,才能养得起更强的工程团队,才能拿到更低的零部件价格。这个行业极度依赖规模效应(Volume Driven)。创业初期必须像库克那样精通供应链和运营,随着时间推移,当公司站稳脚跟,再逐步增加“艾维”的权重,用设计的差异化去打造护城河。

在谈及个人喜好的问题时,裴宇展现了他古典且偏执的设计品味。他最喜欢的苹果设计是初代 iPad 上那个还带有拟物化风格(Skeuomorphic)的音量旋钮 UI。在那个细节中,音量旋钮呈现出拉丝金属的质感,当你倾斜 iPad,陀螺仪会感知角度变化,拉丝金属上的光线反射也会随之流转。这种在一个极微小细节上的打磨,让他瞬间对苹果产生了百分百的信任,因为它证明设计者深思熟虑过一切。他直言不讳地厌恶扁平化设计(Flat Design),认为应该全面回归拟物化。

在电影美学上,他偏爱《2001太空漫游》那种冷峻的太空感,其品牌情绪板上贴满了相关剧照;同时他也极度沉迷于《银翼杀手》及其续作《银翼杀手 2049》中的赛博朋克美学。从这些审美取向中,可以清晰地辨认出 Nothing 品牌透明且充满工业秩序感的设计源头。

在访谈的最后,裴宇总结道,硬件创业很难,但绝非不可行。创业者需要思考做事的章法,就像 Nothing 必须先卖好耳机建立信誉才能转向手机一样。他认为,当你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不认识你的陌生人正在使用由你亲手打造的产品时,那种丰沛的满足感是打造 App 或后台服务完全无法比拟的。这种来自物理世界的真实反馈,正是驱动他不断挑战极限的核心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