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构建未来:Parker Conr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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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Parker Conrad 是 Rippling 的创始人兼 CEO,一家估值135亿美元的企业级软件公司。他的人生和创业历程堪称跌宕起伏:从哈佛大学因沉迷校报《The Harvard Crimson》被开除,到在安进(Amgen)从事生物化学工作,再到七年的创业失败——第一个项目 SigFig(最初叫 Wikinvest,一个股票研究的维基)在消费级市场中反复碰壁,向70位投资人路演全部被拒。随后他创立了 Zenefits,一个将薪资、保险、福利整合在一起的一体化 HR 平台(HRIS),实现了从零到100万美元年收入仅一年、从100万到2000万再到6500万美元的火箭式增长,却因合规问题和内部权力斗争被逐出公司。David Sacks 接任 CEO 后不仅没有稳定局面,反而通过公关攻击亲手将公司推向衰败。

被逐出 Zenefits 后,Parker 并没有放弃——他对市场和产品的深刻理解让他看到了地板上"一千亿美元"的机会,于是创立了 Rippling,以"复合软件公司"(Compound Software Business)的理念重新出发:不是做一个窄领域的点解决方案(Point Solution),而是构建一套紧密互操作的完整应用套件,围绕员工数据这一核心层来重塑企业软件。他花了两年时间几乎只招工程师来构建产品,因为他知道 Zenefits 的致命教训就是过度依赖运营和人工,而非真正的软件。Parker 还深入探讨了 AI 对企业软件的影响——他认为 AI 最强大的能力不是"生成"而是"阅读",可以让2000人公司像200人公司一样运转;以及他对"创始人模式"(Founder Mode)的看法:当事情出问题时必须深入到最底层,但不应将其误读为可以不需要优秀的执行团队。Rippling 的故事远未结束,"复合软件"与"点解决方案"之争的最终胜负,仍有待时间检验。

正文

从《哈佛深红报》到被开除:新闻人的精神底色

Parker Conrad 在大学时期并没有展现出典型的创业特质,但他很早就学会了使用电脑,初中和高中时靠帮人修电脑、安装和联网赚了不少钱。大学时他加入了哈佛的学生报纸《哈佛深红报》(The Harvard Crimson),完全沉迷其中,不去上课,最终因此被学校开除,后来才重返校园毕业。

这段经历对他影响深远。他在报纸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战斗精神"(Esprit de Corps)——一群人在一起对抗行政体系、挑战根深蒂固的权力。大学毕业后,他一直试图找回那种感觉,最终在创业中找到了:创业本质上也是对抗某种庞大的既有体系。这段新闻人的经历,也让他后来在面对 Zenefits 的公关灾难时,比普通人更深刻地理解叙事控制的力量。

第一段创业:七年的缓慢失败

从哈佛获得化学学位后,Parker 在洛杉矶的安进(Amgen)生物技术公司工作,虽然享受其中,但感受到职业发展极为缓慢。一位在亚马逊工作的大学室友找到他想一起创业,两人搬到旧金山——然后做了完全错误的事:先决定创业,再去想做什么

他们想出了一系列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糟糕透顶的想法。最初的点子是做一个"股票研究的维基"——这是在维基百科蓬勃发展的时代,他们觉得股票是一个高价值垂直领域,人们愿意免费生产有价值的内容。但这个逻辑并不成立:人们为什么会在股票研究上做维基百科式的事?答案是:他们不会。项目始终没有起色。

Parker 对消费级互联网(Consumer Internet)深恶痛绝。他认为消费产品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超出了公司的控制——一群公司做类似的事,哪家成功哪家不成功,往往只是蝴蝶效应式的微小初始条件差异造成的。这种不可预测性让他转向了 B2B。

在最糟糕的2009年,他们带着一个"次规模消费级广告内容项目"去融资,向70位投资人路演,全部被拒。每个投资人都有自己的"当月流行":Facebook 应用、社交本地移动(SoLoMo)……这些就如同今天的生成式 AI、Web3、增强现实一样,是投资人群体中的"迷因"(Meme),而且每六到九个月就换一个。Parker 由此形成了一种深刻的犬儒主义:投资人的注意力跨度永远比打造一家企业所需的时间短得多

融资哲学:把自己做到不可忽视

经历过70次被拒的创伤后,Parker 对融资形成了自己的哲学:不要试图优化融资结果。他给出的建议是,你应该等到投资人在 term sheet 上签好字、估值留空,只等你填个数字再寄回去的时候再去融资。在那之前,专注于把业务做好。如果你足够好,他们无法忽视你。

这也是他做 YC 的原始动机——并非因为 YC 的真正价值,而是他觉得自己如果能在保险经纪上赚足够多的钱,拿到最初的几十万启动资金,就再也不用跟 VC 打交道了。后来他意识到,YC 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资金,而在于高强度和紧迫感——它把公司推入一个必须交付和执行的节奏中。

PG 在 YC 办公时间中的推动令人印象深刻。Parker 刚开始是单独创始人,产品只有一个原型,他告诉 PG 按计划可以在 Demo Day 前一周上线,留一周时间获取客户。PG 说"那永远不会成功,你必须在2月第一周上线"。Parker 说"那只有三周,不可能"。PG 回应:"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现在就可以放弃回家了。"对于刚经历过七年失败的 Parker 来说,这简直是噩梦重演。但他们想方设法在2月第二周上线了,比一个竞争对手早了几周——TechCrunch 关于 Zenefits 的文章出来后,那个竞争对手反而看起来像是在模仿 Zenefits。先发优势,哪怕只有几周,也能创造认知上的巨大差距。

Zenefits 的火箭式增长与骤然坠落

Zenefits 的核心理念是:公司设置薪资、保险、福利等各项事务时需要大量手动工作,而这些系统之间又需要互相通信但并未打通。如果在一个系统中完成所有操作,就能消除大量行政工作。Zenefits 的"魔法按钮"——雇佣一个员工,所有系统自动配置好——成为了核心卖点。

增长数据令人瞠目:
- 退出 YC 六周后:20万美元年收入
- 第一年末:约100万美元年收入(从零到百万仅一年)
- 第二年:从100万到2000万
- 第三年计划:从2000万到1亿,实际达到6500万

然后,Parker 在财年结束后一周内被解雇。

Zenefits 的衰落有多重原因:顶部漏斗的增长策略开始失效,而此时投资人以极高倍数押注了未来的巨大增长;在这种压力下,合规问题浮出水面,投资人恐慌并做出过激反应。David Sacks 接任 CEO 后,不仅没有稳住局面,反而雇佣了知名公关人士 Lanny Davis,连续六个月对 Parker 发起攻击——而攻击的对象恰恰是他自己担任 CEO 的公司。这种做法将 Zenefits 直接推向了毁灭。Parker 当时受到法律限制无法公开回应,只能无助地看着一边倒的叙事将自己反复碾压。

重建之路:地板上的千亿美元

Parker 离开 Zenefits 时原本以为 David Sacks 会继续把公司做大,但几个月后情况已经很明显:公司正在被直接开进地面。对 Parker 来说,这是一个独特的"重建同一公司"的机会——很少有创业者能在同一个领域做第二次。

他告诉联合创始人 Pranav(曾在 Zenefits 共事):"地板上就放着一千亿美元,只有我们看得见,其他人都视若无睹地走过。我们只需要走过去捡起来——我们确切知道要建什么、人们想要什么、怎么让它成功。"

关键洞察是:员工数据(Employee Data)不仅是"HR的事"——它是大量企业软件的中心。如果你理解了组织架构,围绕这一核心认知可以为企业构建大量软件。

两年只招工程师:纠正 Zenefits 的致命缺陷

Rippling 的早期构建方式极不寻常:Parker 花了大约两年时间几乎只招工程师和产品人员,没有运营团队,没有客户支持。他承认这不是大多数公司应该效仿的做法——大多数公司应该尽早上线。但他有特殊情况:Zenefits 已经有数百名工程师、千名员工、数亿美元融资和数年的先发优势,而他从零开始追赶。他知道自己必须"滑向冰球要去的地方"(Skate to Where the Puck is Going),用更长远的产品视野实现跨越。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认为 Zenefits 的致命缺陷是过度依赖运营和人工——不是真正的端到端软件。在 Rippling,他要避免犯同样的罪(Sin),要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构建。这需要大规模的工程投入和大量资本,但最终证明这个策略是对的。

复合软件公司:一种近乎异端的理念

Parker 提出了"复合软件公司"(Compound Startup)的概念,这与美国创业圈的主流哲学——"做一件事做到极致"——截然相反,反而更接近亚洲科技公司的模式。但他指出,这种模式其实更像20多年前 SAP、Oracle、Microsoft 甚至 Salesforce 的做法。

云时代催生了大量点解决方案(Point SaaS)——从本地部署迁移到云端的过程中,每个细分领域都是绿海,做一个窄领域的产品就能变成价值数十亿美元的 SaaS 公司。但这种策略不是最终的最优策略:
1. 解决的问题有限——很多企业真正的痛点是跨系统的业务流程管理、决策和协调,窄域产品无能为力
2. 无法投入深度研发——Rippling 在跨类别的分析能力、审批权限、工作流自动化等方面投入巨资,而点解决方案公司无法做到
3. 销售效率持续恶化——过去五年,上市公司在销售和市场上的支出增加了50%,但新增 ARR 只减少了10%,软件的商业模式正在崩坏

复合软件的核心理念是:存在一种"地平线之外的"产品市场契合度,只有同时构建多个平行应用才能到达,而且一旦到达,它将比点解决方案的产品市场契合度更强大、更难被取代。

不过 Parker 也坦诚地说,这不一定是好建议——如果复合软件是未来,那可能只会有三家这样的公司,但每家都会极其庞大和成功。

AI 在企业软件中的真正力量:阅读而非生成

Parker 对 AI 的看法与主流不同。他认为 AI 最革命性的能力不是"生成"(Generative),而是"阅读"——大模型的上下文窗口(Context Window)如此之大,能够摄取和消化海量信息,这才是对 B2B 软件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能力。

AI 将让2000人公司像200人公司一样运转,200人公司像20人公司一样运转。当公司变大时,CEO 的上下文窗口不够大——他只能和 CTO 一对一,指望某次对话能在六个月后影响某个工程师的决策。但 AI 可以看到一切。

Rippling 已推出 AI 绩效管理功能:分析员工入职前90天的工作产出,查看 PR 请求、监听销售电话、查看支持工单,判断这个人是在走向巨大成功的轨道上,还是在挣扎中需要干预——在最还有时间采取行动的早期给出信号。

对于 CRM 领域"AI 将帮销售代表做所有 CRM 填写工作"的说法,Parker 认为完全错误:你实际上需要代表自己的判断(这个交易会推进吗?谁是决策者?),然后你需要 AI 作为第二意见——基于所有销售通话给出自己的判断。两者不一致时,标记给管理层。管理者不可能看每一个交易、每一个新员工,但如果系统能告诉你"如果你只有时间看五个交易或五个新员工,就看这些"——这才是真正强大的。

他还预测 AI 将带来软件的更深度垂直化(Verticalization):每个行业、每个企业都有独特的需求,AI 可以让软件更精确地为特定行业和企业定制,甚至可能重新实现"无代码"(No-Code)的承诺——不需要很高技术门槛就能配置出贴合自身需求的软件。

创始人模式:深入最底层,但不要误读

关于 Brian Chesky 引发的"创始人模式"(Founder Mode)讨论,Parker 认为核心观点是对的:当事情出问题时,作为创始人的超能力就是可以一路深入到最底层——查看支持工单、听销售电话、去工厂一线干活,直到你真正理解问题。你不能留在顶层试图从上往下管理来修复底层的问题。

但他也警告了一个风险:创始人模式可能被误读,成为不良行为的借口。你仍然需要优秀的执行团队,你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深入底层。创始人模式应该只在事情出问题时、在真正重要时使用;如果一切运转正常,就让体系正常运作。大多数事情大多数时候需要依靠优秀的团队来运行。

未来展望:复合软件的最终审判

Rippling 的核心理念——以员工数据层为基础,构建抽象化的平台能力,然后像乐高一样搭建应用——是构建更好企业软件的方案。公司目前发展良好,但距离最终证明这一理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多数软件公司仍在走点解决方案的路线,哪种方式最终会胜出, jury is still out。

Parker 的创业旅程——从 SigFig 的七年失败,到 Zenefits 的火箭式崛起与轰然坠落,再到 Rippling 的浴火重生——是一段关于信念、洞察力和韧性的史诗。他曾说过的话至今仍振聋发聩:"地板上就放着一千亿美元,只有我们看得见。"而他和 Rippling 正走在去捡起它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