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lit 如何在短短 9 个月内从 1000 万美元 ARR 增长至 1 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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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Replit 创始人兼 CEO 阿姆贾德·马萨德(Amjad Masad)在本期访谈中详细回顾了公司从帮助人们学习编程的工具,到 AI 辅助编程平台,再到代理式开发(Agentic Development)平台的转型历程。Replit 2016 年创立,2018 年进入 YC,最初定位为降低编程入门门槛的在线开发环境。随着 AI 大模型能力跃迁,公司将全部资源押注于 Replit Agent——从 2021 年到 2023 年多次尝试代理式编程均未成功,直到 Claude 3.5 Sonnet 的发布使代理连贯性从 2—3 分钟跃升至 5—10 分钟,才迎来转机。阿姆贾德分享了"押上公司"的关键抉择:在裁员过半后,将所有资源倾注于 Agent 产品。访谈还深入探讨了 Replit 的事务性基础设施设计——快照文件系统与数据库使 Agent 能够安全回滚和多分支采样,从而大幅提升可靠性;安全挑战(OAuth、支付等 LLM 薄弱环节)及平台的应对策略;产品经理、设计师等非工程师用户如何利用 Agent 直接构建应用;以及 AI 编程工具的差异化竞争格局。最后,阿姆贾德对 SaaS 行业的前景做出判断——垂直 SaaS 正面临被 AI 生成应用替代的风险——并建议创始人在技术可能性的边缘创业,预测未来并提前布局。

开场:AI 不会夺走工作,未来更加人性化

阿姆贾德在开篇便直接回应了对 AI 的悲观论调:AI 夺走所有工作的"反乌托邦式"观点是不正确的。未来的工作将更加人性化、更具交互性、更加多模态(Multimodal)。当"制造事物"变得更容易时,瓶颈将回归到"你能产生多少创意"。对于年轻人该学什么,他的建议不是"学编程",而是"学制造"——用代码制造、用视频制造、用 AI 制造任何东西。

Replit 的起源与使命

Replit 的使命始终是让编程更加普及。阿姆贾德回忆,早在 YC 之前,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 PG)就在 Hacker News 上发现了他们,并建立了邮件往来。PG 告诉他,编程的容易程度与想要编程的人数之间存在超线性关系(Super-linear Relationship)。因此,Replit 的优化函数一直是持续降低入门门槛——这就是增长用户和客户的方式。

公司最初帮助学习编程的人快速搭建纯 Web 开发环境。YC 之后,使命升级为更宏大的愿景——"十亿软件开发者",当时听起来荒谬至极。2015 年前后曾有一波 NLP 热潮,许多声称做 AI 的公司其实只是人工后台操作,最终全部破产。但阿姆贾德在种子轮融资的 PPT 中就已预见到:终有一天会收集到足够的数据来训练模型。直到 2020 年 GPT-2 问世,他才确信这一刻正在到来。

从辅助编程到代理式编程:三次尝试与押上公司的豪赌

Replit 已经构建了开发环境、托管环境等基础设施。阿姆贾德的构想是:一旦加入 AI 代理(AI Agent),它就能编排所有这些原语,效果将极其出色。然而,代理式编程的尝试经历了反复失败——2021 年不行,2022 年也不行。GPT-4o 只能保持 2—3 分钟的连贯性,然后就会做出荒谬的操作。

2024 年初,团队感觉到技术正在逼近临界点。与此同时,公司状况并不乐观:前期扩张过快,烧钱过多,不得不裁员约 50 人,另有 15—20 人主动离开,团队缩至不到原来的一半。阿姆贾德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将一切押在 Replit Agent 上。他坦言,如果 Claude 3.5 Sonnet 没有在团队构建 Agent 的过程中发布,公司很可能已经失败了。Claude 3.5 是第一个能连贯工作 5—10 分钟并真正产出有效代码生成的大模型。

主持人指出,这正是初创公司最成功的策略:在技术可能性的边缘创业——你从使命出发,技术尚未到位,但你先行构建,像冰球一样"滑向冰球将到达的地方",等技术追上你。

代理自主性的飞跃:从 3 分钟到 7 小时

六个月前阿姆贾德曾在 YC 演讲时表示"我们离全自动软件开发还很远",如今他彻底改变了看法。大模型的自主性水平正在飞速提升:Claude 3.5 约 5—10 分钟,Claude 3.7 约 45 分钟到 1 小时,而 Anthropic 的系统卡显示 Opus 已能连续工作 7 小时。如果一个大语言模型(LLM)能持续工作 7 小时,那基本相当于一个人类员工——而且以远超人类的速度运行,7 小时内可能完成一周的工作量。

当前唯一的限制因素是计算机操控(Computer Use)——这项技术目前表现不佳。Replit Agent 之所以能从一条提示词一路构建完整应用,正是因为它不依赖计算机操控,而是直接在基础设施层操作。与此同时,YC 投资的 Browser Use(浏览器自动化)和 Pig(桌面自动化)正在快速进步。阿姆贾德认为,距离计算机操控真正好用可能只有几周到几个月,现在正是基于这些技术启动创业的时机。

事务性基础设施与多分支采样:可靠性的关键

Replit Agent 从 v1 到 v2 实现了自主性的巨大跨越,v3 则是自主性最强的版本。其核心技术支撑是事务性(Transactionality)设计:文件系统采用快照式(Snapshot-based)架构,数据库同样基于快照,随着 Agent 逐步执行,整个系统——包括虚拟机——都在持续提交检查点。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如果 Agent 弄砸了数据库迁移(DB Migration),它可以安全回滚,就像 Git 让人类程序员敢于实验一样;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多分支采样(Sampling)。当 Anthropic 发布 SWE-bench 成绩时,带采样的版本从 70% 提升到 80%。其原理是生成多个 Agent 实例并行尝试,然后选择最佳分支。Replit 的基础设施天然支持分叉和分支——如果计算机操控技术成熟,就可以用真实的端到端测试作为验证器(Verifier),从多个分支中挑选出真正运行正常的那一个,并反复迭代。可靠性将因此变得极高。

阿姆贾德展望:未来用户将能设定算力预算(Compute Budget),就像 OpenAI o 系列模型的思路——给定预算,系统决定采样多少分支、投入多少计算。如果你给 1,000 美元预算,它就会全力运行。

谁在使用 Replit Agent:从产品经理到创始人

Replit Agent 的用户来自各行各业。产品经理(PM)是典型的高价值用户——他们无需与工程师沟通就能对业务产生重大影响,比如运行 A/B 测试或优化功能。设计师同样如此。阿姆贾德分享了 Replit 内部的实践:公司新创建了一个产品组,不再按传统瀑布模型(Waterfall Model)将 PM、设计师、工程师分属不同团队,而是将三者整合在同一个组中,所有人都全程使用 AI 进行原型开发甚至直接上线生产。这正在改变科技公司的运作方式。

但这也带来了新问题:非工程师直接将应用推入生产环境,工程团队担忧——谁负责值班?谁来修 Bug?谁来承担责任?阿姆贾德认为,显而易见的答案是"Agent 负责"。他也分享了某家大规模部署 Replit 的公司内部出现的新动态:创始人自己用 Replit 在周末完成项目,反而给工程师带来了压力——"我一个周末就做完了,你们在做什么?"

安全挑战:OAuth、支付与 LLM 的薄弱环节

安全是非工程师直接部署应用的最大障碍。LLM 和人类一样容易犯错,在某些组件上表现尤其糟糕——例如 OAuth(开放授权)和身份验证,几乎所有模型都倾向于使用过时的加盐和哈希方法。已经出现了不少安全事故:个人创始人泄露 API 密钥、登录安全保护被轻易绕过等。

Replit 的策略是:作为一个面向非开发者的平台,有责任承担安全责任,而不是将问题甩给用户。具体措施包括:内置 OAuth 组件(添加登录功能时自动引入预建的安全组件,含验证码和安全机制)、内置支付组件(支付场景虽然变体不多——一次性支付、订阅、按量计费——但 LLM 不应自行实现),以及与安全公司 Semgrep 合作在部署时自动运行代码安全扫描并生成报告,Agent 还可尝试自动修复问题。

未来还需要应对更多挑战:可扩展性检测(如 N+1 查询问题)、模糊测试(Fuzzing)、对抗性代理(Adversarial Agent)攻击测试,以及与企业内部设计系统的集成——让公司已有的组件体系可以直接被 Agent 使用。

编程工具的竞争格局:专业工具 vs 大众平台

在编程工具的光谱上,一端是 Cursor、Windsurf 等为专业开发者打造的高效工具,另一端是面向普通用户的应用构建平台。Replit 处于中间位置——服务于企业内的非传统开发者。阿姆贾德认为,专业开发者市场的竞争已经是"血雨腥风"——Claude Code 与 Cursor 竞争,Cursor 又使用 Claude——市场明确且巨大,但最终可能只有两三家公司胜出,出现整合。而 Replit 所面向的市场更为广阔——不仅是十亿软件开发者,更是所有知识工作者都能用软件解决问题。Replit 的定位是"通用问题解决器"(Universal Problem Solver),解决个人和工作中的各类问题。

一个关键差异是移动端体验:专业开发者每天在桌面前坐 8 小时,但 PM 和高管不是。Replit 正在构建"环境式构建"(Ambient Building)体验——在桌面启动应用,离开后在手机上收到 Agent 完成任务的通知,在无聊的会议中回复指示继续推进。

用户界面:从代码到自然语言再到抽象层

Cursor 等工具的主要界面是代码和差异对比(Diff),而 Replit 的主要界面是图形用户界面(GUI)和所见即所得(WYSIWYG)预览。但当前者适合构建 UI,后者在构建复杂逻辑流时显得力不从心——用户无法看到代码,无法可视化后台发生的事情。

阿姆贾德回顾了可视化编程(Visual Programming)的历史——它始终未能成功,因为缺乏图灵完备性(Turing Completeness)。而代码生成(Codegen)天然是图灵完备的,但自然语言界面天然模糊,难以精确表达意图。他预测未来两者的融合将是关键:通过自然语言交互,但在代码之上提供抽象视图——类似 Smalltalk 的面向对象界面,让用户以逻辑对象而非文件的方式理解代码。最终形态可能是类似白板讨论的多模态交互:创始人画系统图、指向应用说"这个太慢"、用自然语言与 Agent 团队沟通——就像现在与设计师和工程师协作一样,只是对方换成了 Agent。

PRD 的衰落与口语化企业的崛起

阿姆贾德认为,产品需求文档(PRD)在大公司中常常沦为"表演性工作产物"——只为升职而写,实际用处不大。真正有用的互动是白板对话式的:想要做什么?这个没考虑到?重新思考整件事。Granola 等工具正在将会议转录为可搜索、可组织的记录,企业正在从书面文化转向口头文化。阿姆贾德提出"Granola 极端主义"——不要对抗企业日益口语化的趋势,而是构建 AI 工具在后台自动创建可搜索、可组织的记录。当 AI 能在口头会议中主动参与——"这个想法怎么样?"——工作的未来将更加人性化、更有趣。

增长数据与健康的增长观

自 Replit Agent 发布以来,公司以 45% 的复合月增长率增长——这是 YC 通常告诉零用户初创公司去追求的指标,而 Replit 在更大规模上实现了它。但阿姆贾德保持警醒:快速增长可能冲昏头脑,导致优化错误目标。在 AI 领域,ARR 很容易增长但用户可能并不满意——他们在花更多钱却得不到更好的结果。因此 Replit 不设 ARR 目标,而是设定产品和留存目标。

主持人指出 AI 公司的典型陷阱:顶线收入快速增长,流失率(Churn)接近 100%,毛利率极差——增长越多,公司财务状况越糟。投资者目前对各工具的差异也感到困惑——每个产品试用三分钟看起来都一样。阿姆贾德预计未来一年格局将更加清晰,不同聚焦方向的产品将开始分化。

技术内幕:差分、评估与基础设施

差分问题与 Fast Apply

Cursor 和 Windsurf 宣布的"快速应用"(Fast Apply)API 解决的是底层模型的固有缺陷:大模型不擅长生成差异对比(Diff),容易搞错源代码行号。一段时间内,很多公司干脆让模型重写整个文件——既慢又贵。解决方案是让模型尽量"偷懒"(只输出需要更改的部分),但这样又难以直接合并,因此需要另一个模型(可以训练专门的模型,或使用 Gemini Flash 等小模型)来做合并应用。这更多是工程问题而非研究问题。

评估:不暴露底层模型的理由

Replit 不向用户暴露底层模型选择,原因是公司在评估(Eval)上投入巨大。每次新前沿模型发布,团队几乎立即开始评估——生成评估数据、分析用户反馈。例如,Gemini 某版本在单次生成(Oneshot)场景中甚至优于 Claude,但在代理式工具调用等方面仍有差距。用户看到热度就想用最新模型,但 Replit 基于严格评估选择最优配置。

Replit 与 Google、Anthropic、OpenAI 都有深度合作关系,通常能提前获得检查点进行测试。特别是在与 Anthropic 的合作中,团队能从 Claude 3.5、3.7 的迭代方向预判 4.0 的走向,提前架构系统。

基础设施:真正的护城河

大量工程投入在基础设施而非模型本身。快照式分布式网络文件系统耗时两年构建,市场上没有现成方案。安全方面,Replit 是世界上少数几个只需创建账号即可获得云端虚拟机的地方,需要防御加密矿工等各类威胁。底层使用 NixOS——一个完全声明式且事务性的操作系统生成器——配合多 TB 的包缓存硬盘挂载到各区域的每个容器。这一切基础设施的核心目标仍是事务性:让系统能安全实验、回滚、多分支采样。

阿姆贾德指出,真正的护城河(Moat)往往需要数十年才变得明显——Netflix 的内容生产体系就是如此,Disney 试图竞争却失败了。基础设施的复利优势正是 Replit 的领先向量。

AI 时代的教育观与 SaaS 的未来

阿姆贾德对年轻一代的建议是:如果走专业软件开发路线,计算机科学学位和基础训练仍有意义;但如果想成为创作者和通才,传统的编程学习路径已不再必要。像这一代人一样"在实践中学习"——使用工具,遇到问题时查阅代码和日志,通过搜索解决问题,自然习得编程能力。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拥有尽可能广博的知识、尽可能通才的能力、尽可能强的创造力——因为"当制造事物的门槛降低后,瓶颈就回到了你能产生多少创意"。

关于 SaaS 行业的未来,阿姆贾德分享了真实案例:有人被报价 15 万美元的软件,用 Replit 以 400 美元成本构建后以 3.2 万美元卖给雇主。拥有平台开发者社区和插件生态系统的 SaaS 是安全的——你不可能靠"感觉编程"(Vibe Code)复制 Salesforce——但垂直 SaaS(Vertical SaaS)正在陷入困境,这一趋势可能已在数据中显现。

给创始人的建议:在技术可能性的边缘创业

阿姆贾德最后的建议是:在技术可能性的边缘工作。当 AI 模型的一次进化使你的产品变得有价值时,你就率先进入了市场。他发现很少有创始人真正坐下来预测未来——这在过去或许不被推荐,但现在,预判技术走向是非常关键的技能。做出预测,构建一个目前还很粗糙的产品,但一旦切换到更好的模型就能立刻变强——计算机操控就是最好的例子。